在村委会留下的两层办公楼里，戴黑框眼镜、穿休闲装的余方，总会被不熟悉的人以为是个来蹲点的大学生村官。旁人极易在他身上捕捉到这个年纪的青涩——偶尔 他会忘事，需要用签字笔在白板中涂涂画画，记下“接下来我要做什么”的任务列表。只有在谈到竹林和春笋时，眼前这位年轻人才与众不同起来。

生于1987年的余方在大学毕业后，重新回到自小长大的余杭区径山镇，并在这数万亩竹林间，开始了自己的创业历程。这一年，余方和他的伙伴，卖出了2000多万元的早竹笋。

技艺代代传

之所以能赚这么多钱，是因为余方他们，能够把春天里才有的早竹（又称雷竹）笋，在冬天里种出来。杭州西郊的径山镇，拥有63000余亩竹林地，出笋量大、 笋味好的早竹为当地盛产，鲜笋备受长三角地区消费者的追捧。一般而言，每年的三月下旬到四月上旬是早竹的集中出笋期，但在江浙一带，元旦到春节期间是竹笋 消费最火爆的档期，价格比三四月高几倍甚至十几倍。

当地的笋农们一直用竹林覆盖的方式尝试“春笋冬出”的栽培方法。这种技术早在1972年2月尼克松访华时就有成功先例，但知易行难，覆盖这项简单的体力 活，门道诸多，稍有不当就易造成竹林衰败。譬如，覆盖物的含水量要精确到50%，高于60%或低于40%，都会导致发酵不充分，更无从控温。

余方和他的伙伴们开始尝试早竹笋的标准化生产实验。余方的父亲余兆根是当地著名笋农。只有初中文化的余兆根，靠苦读种植业相关理论知识和实地总结生产经验，钻研反季竹笋栽培种植技术，逐渐成了当地笋农皆知的“土专家”。

竹林是余兆根这样老笋农们的王国。他们在这里的对砖石、土块、幼苗如数家珍，他们用经验告诉年轻人，竹林覆盖的时间、厚度，最利于发酵控温的浇水量是多少，挖笋时该怎样下锄才不会损伤竹鞭……如何才能让春笋冬出。

对于竹林覆盖，老余告诉儿子，浇水至稻草潮湿但又拧不出水的临界点最好。又如，覆盖物的厚度如何把握也是门手艺，“一般是竹叶平铺20厘米，上盖10厘米左右的砻糠”，教会他们如何浇适量的水，盖上砻糠致其发酵升温，以此将地表温度上升到15℃左右的出笋温度区间……

反躬土地

这片竹林是余方的故乡。里面至今留有他儿时的美好回忆：“家里的一些家具，还有我们的各种玩具，很多都是用竹子做的。长大后，我的学费、生活费都来源于这片竹林。”尽管对竹林感情至深，但余方之前没有想到过，这可以成为他梦想开始的地方。

2007年，余兆根和周边15户农户一起，看到竹笋市价一路走高，便挑头组建了杭州笠翁笋业专业合作社，“一方面是为了纪念笠翁的文化名人李渔，另一方 面，头戴斗笠身穿蓑衣自古就是竹农的形象标签。”往家里摆一张简陋的办公桌，就成了老余他们合作社的办公室。只是，他们在写了一个草草的开头之后，接下来 呢？

包括余兆根在内，合作社笋农大部分文化程度仅限于初中毕业，经营管理能力十分有限。合作社到底要怎么发展，大家都毫无头绪；甚至于一些文件表格的起草填 写，对于他们来说，都是难题。一年下来，合作社只卖出30多万元的竹笋。无奈之下的老余，想到了在浙江财经大学读大二的儿子。老余觉得，“年轻人接触的东 西多，思路宽，文件政策上的东西，可以让他来帮忙理理。”

读法学专业的余方，还没当上律师，倒先成了合作社的“军师”。不过一开始，余方也只是帮忙整理文件、统计数据，相当于合作社的“文书”。不管是种植技术还 是与农户打交道，“对我们来说都是陌生的事，”余方回忆说。有了他的加盟，合作社开始像模像样起来。相比同期成立的其他合作社，老余他们慢慢脱颖而出。

2010年，余方毕业在即，阿里巴巴这样的大公司给他发来了offer，机会难得。在农村呆了一辈子的余兆根，希望儿子离开土地，不要回来了。“你要知 道，搞农业很苦。”父亲的意思很明白，求学十多年，好不容易脱离了土地，不忍他回来受“面朝黄土背朝天”的这份苦。但余方觉得，故土，才是他人生最为重要 的命题。

商业化笋农

如今，利用商业社会的规则，保护竹笋的古老传承，让经验和知识成为点金石，开始成为这些年轻人的使命。下定决心创业之后，余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组建创业团队，刘琦鑫、钱晨、江康是余方的同学，他们被邀请一起开始了这场冒险。

余方先注册成立了杭州杭帮农业开发有限公司（下称杭帮农业）。“要想把竹林的文章做足，仅凭合作社的资质是不够的，银行授信、土地流转等综合业务，在公司框架下运行更为灵活。”

2010年10月，杭帮农业认购了其他5家同类合作社各20%的出资，由其组织农户进行标准化生产，“这样大家就从同业竞争变成合作关系了。”2012年 2月，杭帮农业流转了2000余亩竹林，改善了路沟渠等基础设施的同时，建造了1000立方米的保鲜冷库。构想已久的早竹笋生产基地初具雏形。

公司将基地提供给合作社，以低廉的价格将基地返租给农户，在同等条件下产品优先收购。“这样一来，想要扩大规模的农户就有了土地，我们的产品供给能力也得到了保障，为全面扩大销售奠定了基础。”

合作社终于在2012年初的笋季获得大丰收，每亩竹林的产笋量在3000斤以上。同时，杭州市场竹笋价格在这一年创历史新高，达到83元/斤，杭帮品牌阵营的产值一举突破2000万元，合作社社员最高获得5.3万元/亩纯利润。

2012年下半年，合作社投资483万元建设径山省级现代农业综合区林业园区，建立产品集散中心，完善冷链系统。如今，杭帮团队有了自己的办公大楼，合作 社设立了8个分社，其中包括位于南京高淳、常州溧阳片区的省外分社；合作社目前共有注册社员160户，社员生产基地面积9342亩。

2012年，他们的“衰退早竹林更新改造技术示范与推广”项目还获得了杭州市农业丰收奖一等奖，“衰退早竹林按照我们的标准更新改造后，产值可以从不足千元每亩提高到每亩利润超万元。”

丰收季的烦恼

供销两端都已打通，公司运营现已无虞，余方本该“少年不识愁滋味”，但他这个丰年里的烦恼，让他发现了“青黄不接”的危机。那段时间里，频频出现的一种状 况是：竹林里的笋都冒出来了，却找不到挖笋的人。笋是鲜销作物，到了采收时间，如果多长一天，品质和售价都可能要差很多。

除了倾巢而出下竹林，余方和他的团队，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招人挖笋。两倍甚至三倍工资都是常态。“种竹挖笋是个劳动密集型产业，覆盖、钩梢、翻土、砍竹、挖笋等几乎每一个生产环节，现阶段都没法机械化，需要大量劳力。”他说。

文化程度低，老龄化严重，是农业从业者们普遍遇到的一个问题，太多古老的种植技艺正在被不断遗失在时代的背面，余方希望年轻人们能够回归到这里来，“这意味着更大的机会和创业的空间”。